2008年11月20日 星期四

[小小說]解觴

  少年從床上醒來,暮紅的陽光流出窗口,灑落房間,柔和的進入眼底。

  眼神呆滯看著直立式鏡子,時鐘顯現出現在是八點四十分,所以實際上是三點二十分才對,反正這已經無所謂了,別在意這種地方了。

  習慣性摸著左手手腕,雖然發現東西不見了,也沒有特別在意,手放開,白手鐲套在黑皮膚上,繞過幾堆黑色垃圾袋,在陽台拿了襪子內褲衣服,一股腦兒的穿在身上,也沒發現衣服的圖案是反的。  

  在繞過垃圾袋,啊,被絆倒了,安全的躺在惡臭氣味中,被煙蒂淹沾到了臉,手沾到了黏稠物體,馬上起了身,在地上撿了一張衛生紙擦掉,拍掉煙蒂,繼續往玄關的方向走。

  打了一個大哈欠。穿上有點破爛的球鞋,拿了一件意外乾淨的黑色外套披上,走出房門。


  颯颯。

  一陣冷風襲面而來,但彷彿無視汝等之力,面無表情的走了出去。

  下樓梯,懸空一隻腳,少年才想起一件事情,奔回自己的部屋,拿起一串鑰匙打開門,在灰塵滿佈的玄關底下找到一個活性塞口罩,戴上後,才安穩的下樓梯去。

  傍晚的街道空無一人。

  少年一踱一步的走,深怕走太慢或走太快的樣子,兩旁的商店幾乎歇業,鐵門冷冷地拒絕外人進入。

  颯颯。

  轉入巷口,走出馬路,再轉入另一個巷口,重複了好幾次,夕陽差不多快要落下時,他停了下來,在大馬路前看著一個黑色招牌,寫著大大的「酒」字,店面大約只有三公尺長的店面。

  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零錢鼓鼓的錢包應該是夠了,他打開厚重的黑色大門,走了進去。

  鐺鐺。

  一陣酒香撲鼻而來,濃厚的酒精味不禁讓少年嘴巴癢了一下,舌頭毫無顧忌的伸出來,不過都被口罩遮住了。

  沒有其他座位,吧台只有一個老闆在,百般無聊擦著過分乾淨的杯子,後面的酒瓶光亮空無一滴的內部,當作裝飾還不錯看。

  調酒師也沒有招待這位遠路而來的客人,繼續盯著酒杯,左眼睜大看著,要把所有塵埃清除掉的感覺。

  少年也沒什麼感覺,拿起吧台椅坐,用手指著酒櫃最上層的那瓶1950年的葡萄酒,掏出一疊紙鈔─明顯就超過那瓶酒的臭銀-放在檯面上,彷彿昭示著不用擔心錢,甚至有點挑釁意味存在。

  但是少年知道這錢是心酸的,實在不想拿出來的錢。

  年邁的老闆摸了摸山羊鬍,視若無睹,轉身後面拿起少年所要的葡萄酒,拿起潔淨的高腳杯,單手開罐器酒瓶,倒入美麗的紫色,呈現給少年所要的事物。

  少年卻拿出一隻看起來用過很多次的吸管,插入,破壞這協調的協奏曲,不合常理的開始慢慢吸起。

  而老闆早已看過無數次,也不太在意這種事情,繼續擦著他的玻璃杯。

  雙方靜靜的做自己的事,沉迷在自己的世界,而他們也沒感覺到對方礙眼,仍然繼續他們一成不變的行程。

  「最後了嗎?」

  少年靜靜不語。

  「可以認清一切了嗎?」老闆眼睛仍睜大眼睛盯著玻璃杯說話。

  少年仍沉默,葡萄酒還剩一半。

  「唉,好好的享受吧,我也不吵你了,反正之後的事情你自己也很清楚,你也知道自己的命運。」

  三分之一。

「我不知道那是怎樣的感覺,但認真面對吧,真實。」

  少年喝完了,把吸管留在酒杯,微微頷頭,輕快的走出大門,一聲清脆的鈴鐺聲再想,老闆嘆了一口氣後,把吸管拏起來,放到酒櫃上,開始洗杯子。

  少年數了一下,這是第幾次來這裡喝酒呢?已經忘了。

  只知道自己每次帶著悲傷來這裡喝酒,雖然老闆不在意,甚至還把他常坐的位子空下來,但是就是無法不對老闆生悶氣。

  雖然很清楚這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怨不得人,但是對那些高談歡笑的人們就是無法不去憤怒,但是他沒有辦法去阻止,而將源頭轉於冷漠的老闆。

  他什麼不懂,他不會懂的。

  少年呆呆看著雜亂的房間,無所是從。

  繞過群群垃圾袋,進入房門,躺在床上,看著無憂的星斗。

  自從知道了自己承接的命運,他發瘋拿了鐵鎚,把自己的牙齒全部敲碎,撕裂自己的身體,不斷的自殘。

  很痛。

  可是這樣,他才能感受到他自己的存在感,為了這種目的而虐待自己。

  不斷的懊惱,怨恨,後悔,為什麼之前我讓自己放蕩於世,不懂回改?

  然後在明白他之前的蠢事,開始他出門開始戴口罩。

  用口罩包圍自己的面目,只是不想讓別人,也不讓自己看到他狼狽的模樣。

  他不想讓人知道他的感覺。

  但是,仍舊逃不了命運。

  目前為止的十七年歲月,終究只是一場夢?

  但是今天去的時候,他終於想通老闆為什麼無法了解。

  因為少年自己也無法承認,連帶著連他人也無法去承認。

  經過了幾個月,才終於能了解老闆沉默的意義:這東西只能自己去想。

  每天每天,喝了許多的葡萄酒,醉的不省人事,才能慢慢了解,自己從中頓悟,才能知道他自己的行為到底為了什麼。

  話又說回來,這是他第一次聽到老闆說話;相當有磁性,經過風塵歲月的聲音說的幾句話。

  簡單,但是知道少年所需的話。

  現在,他終於能面對一切,面對之前他對人生中的過錯。

  少年看著星星,流星劃破天空,消失在燈火燦繁的都市裡。

  躺著,蓋起棉被,闔起眼睛,睡了。

  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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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闆穿著黑色禮服,走入白色帳幕中,看著兩旁的奠儀跟花圈,再看看哭地的人們,最後,老闆的目光掃過遺照,這是他第一次看到他的長相。

  那是一個兩頰凹陷,被宣布死亡日期,仍強顏歡笑的少年。
 
  而最後終於了解自己的死亡,而安眠在新年的少年。

  「是嗎,」老闆仍只說了那麼一句。

  「辛苦你了。」老闆合掌三拜後,把一封厚厚白包交給驚訝的小姐,便開著黑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