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24日 星期二

[讀文本]班納迪克・安德森《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




《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
作者:班納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
譯者:吳叡人
出版年代:2010年5月
出版:時報出版

        當今的我們可以將「民族」二字琅琅上口,也覺得我們是一個「民族」—縱使現今還有很多不同的爭議,但多數在台灣生活的漢人,認同我們屬於「台灣」這塊土地,也認同我們有「台灣人」的自我意識。「想像的共同體」到底是什麼?我們在想像什麼?民族是什麼?真的有辦法能夠劃清界限嗎?很多人知道民族主義,但民族主義是怎麼生產出來,這種建構的「想像」是怎麼被做出來,其實是有很多疑問跟其商榷之處。
        認識一個理論家的理論,從其自身出發會是個好的開始。尤其是「民族主義」這種雜揉個人對於群體認同的建構,同時卻又可能成為帝國主義殖民的意識形態的雙面刃而言,作者的核心關懷可說主宰了其一般性理論的方向。譯者吳叡人教授的導讀指出了安德森作為一個反殖民、反帝國主義的「入戲的觀眾」,如何從一個東南亞研究權威,將其研究旨趣轉為建構一個更大範疇的「民族主義的文化根源」體系。安德森提出第一波民族主義起源於南北美洲的殖民地獨立運動,和歐洲中心的學者一般所想像的西歐作為起源地大相逕庭。安德森在一開始就提出:「社會主義國家作為國際主義的信奉者,何以會大打出手?」而他的答案是民族主義。
        但民族主義並不只是一個意識形態,它是一個「想像的共同體」。想像,因為我們無法認識同一民族的所有人;共同體,我們卻相信彼此同一根源。民族主義解釋了一個宿命性的、無法逆轉的,或許可以說是人類對於認同的需求。
        安德森解釋了文化根源對民族形成的影響與接續。他提出「宗教共同體」、「王朝」、「時間連續性」這三個概念來構成他的民族主義基礎。在此民族主義起源中,神聖語言的沒落、君王將其正當性從神授轉向「民族」的統制策略,以及現代性時間同質性的想像,對「想像共同體」建構的重大影響。
安德森繼續提出將這種想像能夠大量散播的方式:印刷術。印刷術創造民族意識的基礎,能夠某種統一高等語言(拉丁文)之下,以及各地方言之上,創造可統一交流的地方,也就是共同語言的生產。而印刷術的特性,也讓單字與文法的變化趨於緩慢與統一,而慢慢其中強勢的方言,也成為一種新的印刷語言。語言與文字是思想的載體,掌控印刷,與資本主義結合,成為散佈民族主義的工具。
        不過在這之間,安德森也提出有趣的例子,即是美洲殖民地與歐洲母國,雖有共通語言,但在不同的政治發展脈絡下,產生不同的民族認同。母國對於殖民地的發展限制,加上民族共同體建構的重要之因:朝聖之旅(在母國內認識不同族群建立單一民族認同),而美洲殖民地在這種民族想像受限的情況下,為了尋求認同,必然從當地建立一種新的民族想像,來建構對於認同被人宰制的焦慮感,同時也為了反抗母國的經濟統制,。縱使這種想像是缺乏真正的民族融合(印第安人),但卻也能解釋美國人之所以「美國人」非「英國人」的想像基礎。
        隨著方言的盛行,拉丁語地位下降,印刷資本主義的盛行,開始出現新的,不同的文學語言(斯洛維尼亞語、塞爾維亞-克羅埃西亞語、保加利亞語),在同個國家卻有不同的民族想像/認同,這也促進民族主義運動,而結合著其他產業:商業、工業、傳播業,和國家機器成長的刺激,創造出以方言為基礎的國家官方語言,排斥國內其他方言,成為統一的官方語言,而這也回應到之前安德森提的強勢語言。基於這種舊語言之上,造出新模型,也就是革命運動創造的藍圖出現。雖然有其「它的實存性」的問題,也就是到底在其普遍性與其價值建構上到底存不存在,但「想像的現實」—以語言載體作為想像,民族慢慢成為一個可追求的目標,也就是「民族主義」。
        安德森繼續對官方民族主義和帝國主義做論述。歐洲各王室統治的根本正當性與民族無關,而在編撰辭典中,創造特定語言時,也掌握話語權,更可以進一步推廣民族概念。這與中古後期,英法自然形成的民族國家不同,是「被建構」,「基於某種目的性」而產生出來的民族主義。尤其在十九、二十世紀,在資本主義、懷疑主義和科學的時代中,民族的概念剛好替代「神聖」與「古老傳統」,成為政權統治正當性的依據。而各王室為了鞏固自身政權,也將「民族」和「王朝制帝國」刻意融合,成為官方民族主義。這樣的官方民族主義是基於1820年代後群眾性民族運動的反動,也是針對這種民族浪潮而出。它試圖結合,意圖改造殖民地人民,使其母國化。這些被母國化的殖民地人民,面對來自母國的統治者,無法踏上「朝聖之旅」,藉由母國內的空間巡迴來創造對母國的認同。疏離自己的群體(殖民地),卻又無法得到另一個群體(母國)的認可,成為「異鄉人」。因此,這種差別對待使得殖民地的分離意識更加強烈,依據美洲革命的模式而在歐洲土地上進行革命。如哈布斯堡王朝、羅曼諾夫王朝,大英帝國內蘇格蘭與英格蘭的衝突,日本無限制擴張主義等等。官方民族主義掩蓋了民族與王朝的矛盾——盤中空無一物的表面殷勤。
        在二戰之後,殖民地國陸續崩解,形成最後一波民族國家成立浪潮。這一波民族國家浪潮受到錢三波民族主義的影響,而這三波民族主義分別為:(一)擁有許多非歐民族,語言卻是歐洲語言的美洲模型。(二)歐洲的語言民族主義的民粹主義。(三)官方民族主義的俄羅斯化政策。
        基於以上,此而有殖民地民族主義。與第一波民族主義相似之處皆是民族主義的領土範圍與帝國行政單元形狀相同,而朝聖之旅終點一樣都是殖民地首府。可這已經不只是官僚,而是有各種形形色色的人們,由於運輸科技的進步,朝聖之旅規模擴張,現代化教育的提昇,知識分子擔任核心角色,也透過學會母國的民族歷史,去奪回話語詮釋權,如當地民族主義者蘇占寧拉用荷蘭文寫了<假如我能做一次荷蘭人>使用荷蘭史反制了荷蘭人壓迫印尼人的事實。語言在此已經是非必要,語言的重要反倒是能夠建造特殊的連帶,具有包容性。即使沒有語言共通性,民族也是能夠被想像出來,如瑞士那般,雖有語言隔閡,但對於「瑞士人」這個名詞的認同依然能夠被建立起來。最後一波的民族主義是對於工業資本主義造就的全球資本主義而出,對於全球化企圖消弭民族認同的一種對抗意識。
        安德森繼續提到愛國主義與種族主義。安德森在這邊問了個問題:「人們為何能夠為此創造物犧牲?」在歐洲進步知識份子堅持的民族主義,有病態性格,這起源於恐懼與贈恨。但是民族主義的文化產物-詩歌、散文體小說、音樂、雕塑-則充滿並激起了自我犧牲之愛。在民族主義的語言描述中常常用親族關係或關於故鄉的語彙,這兩種語彙都指稱與人有自然連繫的事物。民族被融入於此,被當成沒有選擇,不得不然的事物。戴上了一種公正無私的光圈。與人沒有利害關係,因此可以要求犧牲。語言帶來的連接,能夠同時性的去連結我們之間的關係,在詩歌中形成共同體。而惡毒黑話、種族主義、殖民地種族主義皆是用生物性的想像方式,從語言,從身體,從思想去貶低他人族群,抹殺其想像甚至化約為只有生物特徵(膚色、長相),強化壓迫與宰制。反殖民民族主義運動很少出現反向的民族主義,反殖民民族主義的精神是平等。愛德森在這邊提及較多文學作品以及較感性的方式,去描述這樣的情感依附都是其想像的,祖國之愛與其他感情並無不同。
        安德森在這邊提到了一個由班雅明創造出來的名詞:「歷史的天使」。這邊的天使是以宏觀看待歷史,名詞的創造者班雅明以此自比,認為知識分子應該有的角度便是如此,而安德森歷史的天使所帶來的災難是抱持著樂觀的態度,可以帶來新的改變。
        安德森在這本書提及許多對於民族主義的起源、產生、過程、影響,以及旁集的歷史發展大略詳述。在書中提及不少比較不明瞭,或是解釋不清楚,或是突然跳脫脈絡而談太多文學作品,使部分章節所要敘述的內容較為迷糊(如班雅明歷史的天使),但愛德森所提出的共同體的基礎,可以去重新構思對於民族與民族主義中的內涵,以及與其時代背景的交互作用,想想人的意識在民族認同中的作用,是民族主義塑造人對於自身民族的認同,亦或者是在種反制壓迫的情況下,在不得已必須得區分「他者」而創造出來的一種想像產物,這些都是愛德森在本書可以給我們一些問題思考。
        而這樣的想像共同體概念,也可以帶到台灣的議題上,試圖解釋近期社會脈動。在三一八學運後,原本因為國民黨國長期統治下,各種教科書與大眾媒體,使民眾對「台獨」有種刻板印象,認為會破壞和諧,進而毀滅這個國家。然而,因為近期服貿、自經區、馬總統與中國政府高層積極密切往來、馬政府底下各霸權壓迫,去思考自己的國族位置,「台獨」慢慢從污名化脫離,公開的被擺在檯面上,讓人們願意去面對這個議題,釐清台灣/中國二國的意識形態與政經結構不同,區分「他者」。雖然講同一類語言,但對於極權/共產主義的反抗,其危機促使民族意識萌發,台灣這塊土地的國族意識被觸發,台灣獨立的議題也從中跳脫出來。而在愛德森的脈絡底下,此種狀況與十八世紀英美關係部分相似,雖然在政治結構上與歷史脈絡有許多不同,但這樣的現代民族主義也繼續存續於台灣社會,雖然也有其他反動勢力,但其民族意識也在成長中,長成台灣人民對於此塊土地的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