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月20日 星期五

[小小說]父父子子



    跟朋友暢談時,插播聲響起,我一看,是老爸的號碼,我顯得不耐煩的按下插播。
    「喂?」
    熟悉的聲音響起,他的語調仍然一樣,蒼老虛弱,卻顯得中氣十足,那是他的特點,而這特點令我皺起眉頭。
    「是的,爸,是我。」
    「你何時回家一趟?」老是一樣的對話,很厭惡的問句。
    「期中考後,爸,拜託別煩我,我會回去的好不好?」
    「你每次都!...唉,算了,記得回來,還有記得去看一下你的金融卡。」
    「好。」
    這次我最先掛斷。繼續跟我朋友開啓話匣子,試著想要拋掉剛剛我跟父親的對話。
    但是朋友卻又提起這樣的話題。
   「你剛剛跟你爸講電話哦?」
「你怎麼知道?」
「口氣。」
我靜默了數秒,慢道:「是,是我父親。那又怎樣?」
他嘆了口氣。
「你不能對你的家人好一點嗎?」
「他算家人嗎?」
「我知道你的困境,但是...拒絕是無法解決事情的。」
「你又知道我家的事了?」
「我不知道,所以我只能依據我自己的想法跟你說,畢竟孝道還是---」
「我不談孝。」
「敬孝還是必然的吧?生你,養育你...」
「一切都是屁。」
「好吧,那至少對你父親講話和善點吧?」
「他根本沒資格接受『和善』兩個字!」我的火氣瞬間爆發,「他根本沒有任何道德!他沒有任何有負責我們的生活!他只是要我們孩子當他的出氣筒!當他的炫耀財!當他的保險財!他根本沒有做任何事在我們身上!他只是一個混帳!當我媽想要幫助我的時候,他卻一臉火大!禁止我跟我媽接觸!我真的不知道他自己火大的合理性在哪!外遇!賭博!倒會!重點是沒有任何一點錢想要投注在我們身上!我大哥的學費何處來?我媽!二哥的生活費何來?我祖父母!他一點點責任都沒有擔負起,我從來不知道他哪裡有一點點的羞恥心可言!我從來不知道!我對他沒有任何感激!完,全,沒,有!」
電話傳來嘟聲,不知何時掛的電話。
我的火氣像是被拉上來了之後,無處宣泄,只能向枕頭,向牆壁揍拳,鏗一聲,手痛,卻仍然沒有辦法把我的火給吐出來,沒有水,沒有任何溫和液體,能夠注入我的喉嚨,我的心臟消火。
但是一個情緒的存在仍然是有限,我拿了藥膏擦了手掌骨頭部份,平靜下來之後,身體襲來的是疲倦感。我又想到以往父親對我的手包紮,我卻記不起那時候的受傷原因跟他的臉。
我累了,我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須臾後,我的打齁聲孤寂在房間中游盪。


我對於我爸的記憶,是惡夢,是毀壞。
我五歲時,父親跟媽媽離婚,沒有固定工作的父親用了點手法,將撫養權給搶過來,媽媽也默默接受了這樣的判決,離去。
而父親只用著祖父母留下來的遺產,農地出借,甚至借給人轉用成鐵皮工廠,停車場,原先的農場風景已經不在,只剩下那些地所換取的金錢而已。而那些錢,卻供給他給予女人用,縱逸的讓一個個「女朋友」騙走他的錢。而他仿佛不在意,繼續撒錢找真愛。這其中,除了我有給予生活費之外,兩位哥哥都沒有拿到任何的錢。
我與我媽的再度連絡,也是十幾年後的事情。
「對你父親好一點,但是別好太多。」她對我這樣說。
「他不值得這樣做。」
我可以理解我媽所言的話。
有記憶開始,我父親對於我們只是有冷漠:命令我們去符合他的榮耀心:學業,成績,成就。
其餘的,他不關心。
離婚時,大哥十五歲,二哥十歲,而我,五歲。
大哥早早離家,自己獨立生活,學費?我祖父母幫忙;而生活費?我媽全額支援。二哥也是,考上鄰近桃園的高中後,便偷偷私下去跟媽媽和她再婚對象住一起,互助幫忙。
這中間,我父親一毛錢都沒有撒在他們身上。他會問的只有:
「第幾名?」
「上哪間學校?」
如此。
小三時,我跟我同學在司令台嬉戲,一不小心跌落,額頭直接撞到水溝蓋,血肉橫飛,我什麼都看不見。
「天哪!」我暗戀的女班長立刻去緊急報告老師,將我送到了保健室。一整個下午都躺在病床上,視力恢復了,兩眼無神看著天花板。討厭這樣時刻的到來。心中還默默期待父親能夠來到,稍微抱著我安慰。
但是,我爸接受到通知,知道由來後,從容的來到床邊,只默默說了一句:「鬧什麼事?自己受傷還要我幫忙!」
    對於我的痛,他只用了藐視的態度看待我。我不知道我該怎麼回應。
頭的傷痕復合了,而他對我大腦的傷害,卻沒有。
    父親這個詞,我有的是憎恨,沒有感激。
    期中考不好,沒有安慰只有謾罵,手上的熱溶膠棒如數打在我身上。
    我哭著回房間的時候,衝上來拿水管毒打我一頓。我淚水越從我眼中流出,他的水管就宛如鞭子一般直打在我身上,皮膚快要崩裂,血液似乎彷彿會從中噴出,彷彿他在打的是一個壞掉的機器,而不是一個人。
父親,只是一個名詞。不是實際的東西。
一次偶然接到媽媽的電話,父親生氣的掛掉電話,「別跟那個女人有任何交集!」
但是看到他摟著別的女人的腰,我不知道該作何感想。
至少,媽媽有給我安慰,有幫助我生活上的支援;父親?算了吧。
我朋友聽到這類的事情,驚訝道:「從來沒有跟你父親討論嗎?」
我只冷淡的回應:「他不是人,哪能討論。」
這樣數年之後,終於透過兩位哥哥的幫忙,將我的監護權重新轉移到我媽手上,希望可以脫離父親的陰影。
在離去之前,父親難得顯出一個哀傷的容貌,把手上的卡片給我,那些是屬於我的卡片,「給你,你以後會用到。」
我看了一下,金融卡,健保卡,身分證。
「記得你的家庭。」
家庭,家庭是什麼?
我把手中身分證翻到背面,看了看,不過就父,母兩個欄位而已。
在我的眼中,父那欄不存在。
永遠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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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電話聲響,一通電話將我喚回來的,是大哥。
「弟,你何時回去老爸一趟?」
「怎麼連大哥你都...」
「我不是在說笑,父親出事了。」
第一次聽說他出事。但我沒有太多驚訝地反應,只問道:「出了什麼事情,何須大費周章?賭博?借債?」
「不,是他...」
「他怎麼?」
我聽到了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
「他自殘了。」
我平和的心中開始出現漣漪,當我理解到這句的意思,我身體抖了一下。自殘?那人怎麼會這樣做?
「不管如何,快回去看情況吧,我跟你二哥都在三重醫院。」
「...好,我回去看。」
奪下門邊的安全帽跟車鑰匙,踏出公寓,坐上機車,發動,催油門,差點忘記戴安全帽,二輪奔馳著,將我帶到十公里外的另一個地方。
那天天氣有點冷,而我只穿了一件短襯衫跟短褲,風吹得有些勁,旁邊沒什麼樹,我也忘記那天到底算冬天還秋天,天氣變化太大,騎著有些冷。
但我的心正在發燙。
不要命的趕了車,騎進地下停車場,連安全帽都不脫,一路奔跑至大哥所說的房號。
我趕到了醫院病房,闖了進去,一入眼,見著的是戴著氧氣罩的父親,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血痕。兩位哥哥坐在另一側的病床那。醫生正在診斷父親,旁邊的心跳診斷器不斷在為父親做一個生命證明。
醫生看見我來了,轉過身拍了拍我的肩:「幸好你哥哥有回去,發現得早。不然早就沒命了。」
我問:「何時醒?」
「不清楚,但是我們會盡量搶救,別擔心。」
醫生離去,房內只剩我們兄弟,跟父親緩緩的呼吸聲。
這是十五年以來,我們四人第一次聚在一起。
「你終於回來了,很怕你見不到爸最後一面。」大哥對我說,站起來拍拍我的肩,他的面容有點蒼老,好像父親。
「爸...沒事吧?」
二哥淡然說:「他沒事,不過從某種角度來說,這是他最安靜的時候。」
我們什麼都沒說。太陽下山後,我們三兄弟便在外頭吃飯,討論最近的事情。不過,說是最近的事情,其實最後都導向關於我們父親的事情。
「老爸大概是太寂寞了,他又被另一個女人騙財,然後想不開吧。」
「這是他應該的,沒啥好抱怨。」
「我也認為如此。」
大哥無奈說道:「別說了,一個人命在旦夕,我們還在說他的風涼話。」
「這不是他應得的嗎?」我跟大哥爭辯:「大哥你想想看,他做了那麼多事情,你還能原諒他?」
「那也是以往的事情了,弟。雖然我不喜歡他,但是也沒那麼嚴重。」二哥言。
「你們怎麼都能替他辯護?」
「畢竟,他還是我們的父親。」
我有些怒道:「他一點父親該做的事情都沒做,憑什麼叫他父親!」
「你之後會懂的。」兩個哥哥都是這樣回答。我們不再說任何一句話,靜靜的吃著送上來的飯菜。
這頓菜,不知道為何有些變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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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睜開眼。第一眼看到我。他戴著氧氣罩沒有辦法做任何回應。他的臉部看似有些複雜,想說什麼,可是又說不出來。身上的繃帶也沒辦法讓他自由移動身體,只能躺在床上。
我只漠然的坐在旁邊。這個時間,學生寒假,大哥跟二哥都回去上班,只留得我在這裡看護。
    父親只能呆呆的望著我,然後轉頭,看著前方的電視,播著「家和萬事興」。我一直覺得這部片名實在跟他的內容完全答不上任何關係,甚至有一種諷刺感;寫著「家和」,裡面卻滿滿的不和之事。
    但縱使我對這部片有所不滿,也只能看著電視,我不想轉頭去看父親。
    於是,我與父親就看著重播的鄉土劇,面無表情地接受電視另一側的聲光劇情效果。
    不過,我眼睛的餘角還是不時的往旁邊一看。父親的眼神有些迷茫。他好像不是在看眼前的鄉土劇一般,遠望的是更另一端的事情。望得,連我也看不下眼前這部狗血的鄉土劇,我也呆呆的望向前方。我們倆就這樣持續了一段時間,大概有三十分鐘久吧?我也不記得了。
「兒子,最近,還好嗎?」父親虛弱的聲音進入我的耳朵裡。
「嗯。」我應了一聲。
然後又陷入一陣沈默之中。這沈默,不像以往一般那麼不愉快,而是一種順其自然,好像就應該這麼正常的相處模式。不過,也沒愉快到哪裡就是了。父親仍然望向前方,在沈思?還是在神遊?我怎麼可能知道。
又這樣沈默了半小時,父親有些無力的說出第二句:「最近,還缺不缺錢?」
「不缺,我有打工。」
「哦。」
當父親好像還想再說什麼的時候,二哥剛好進來,他提著便當,估計是我們家附近的雞肉飯吧,還買了三份。
「大哥說想吃很久沒吃的便當,而他等等也會過來,所以我就買了。」二哥如是道。
我跟二哥打開便當,吃了起來。鋪滿雞肉絲,淋了醬汁有些熱騰騰的,配菜是紅蘿蔔,清江菜,醃苦瓜三樣。我看了二哥,在瞄向父親。不懂為什麼二哥要買這樣的便當。這便當,是父親最常買給我們,一買可能就是兩個月的菜色。
「哥,你不覺得這菜色很眼熟?」
「廢話。」二哥又說:「雖說吃膩了,幾百年沒吃還是會懷念一下不行嗎?」
「我又沒說不行。」我聳聳肩。
父親仍然望向的是別處,他似乎沒有聽到我們講話一般,繼續望向前方。
他很愛吃雞肉飯。我記得是如此。
過兩天後,父親比較好轉,能夠拿下氧氣罩後,也就開始他一貫的話語模式,「吃這些不健康的東西做什麼」,「還不回學校看書在這裡幹嘛」,「還不學學你兩個哥哥」,又是一慣令我不舒服的話,幾次想要離開也被大哥止住了。
「就忍忍吧。」大哥這麼說。
我還是不知道為什麼大哥要那麼袒護父親。
而後,二哥將我拉了出來,私底下拿出兩本帳本給我看。一本是署名給大哥,一本是二哥自己的。而這些原本都不是他們的。
「這是在我們離家工作後父親拿給我們的,也多虧這些錢,我們才能夠好好的去做一些事情。雖然大哥理解了,但我還是不能忘掉父親以前對我做過的事情。我只是想要拿出來給你看看為什麼大哥的態度反常而已。我也只不過就順從大哥的意見罷了。」他攤攤手,又把我拉回去病房裡,看見大哥跟父親在談公務上的事情,似乎談得頗開心,頗像個父子。
我的心跟父親的臉一樣,又開始糾結在一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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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過了兩週,父親的狀況似乎有好轉,繃帶該拆的也拆了,雖說脖子上還是有一些些痕跡,不過只要注意一下,醫生說大概不出三個月就看不出來,也不用特別在意了。大哥跟二哥似乎都鬆了一口氣。
我的心情也不知道該說好,還是不好,很複雜。父親還沒出院的時候,我就又縮回原本的學校生活,我的社交圈,我的打工,我的社團事務。還是認定桃園的家,是我原本的家。
既然我對父親那麼對他痛恨,覺得他沒有做到父親該做的義務,那我又何必那麼在意?
我也不知道。

唯一有變的,應該是我一個月會回去一次了。雖然他的話仍然那麼無聊,那麼勢利,那麼得令人不爽。
這也是我所能盡到的義務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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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其實這篇一開始只是在大一國文課上,閱讀幾次成長文學後,想要寫一些有關自己的成長小說。不過作為一個成長小說而言,自己的經驗還不夠深,有些太過拐彎或有太過跳痛的文辭一直出現,而自己寫小說的壞習慣,不耐煩又會出現了。
不過這篇寫父子的小說真的是一直修修改改,改到自己原先的架構都消失了(爆)。
這也是我一直沒辦法寫長篇小說的原因吧。不過也至少是寫完一篇小說,還是跟自己有關的(雖然有改過不少之處)
也謝謝觀看的閱聽人看完這篇有些碎碎念的小說。